“诸位旗主、贝勒、臣工……”皇太极眼光扫向殿内众人,案几上的茶杯已凉透,水汽在杯壁凝出的水珠顺着木纹蜿蜒,像一道未干的血痕。
他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,声音沉得像殿外的夯土:“我大清与辽东明军战至今日,粮秣渐竭,甲兵折损,形势已显颓势,恐难以维系。尔等以为,是该咬牙撑下去,寻机击溃当面明军主力?还是暂且罢兵,休养生息,再图入关之举?”
殿内的呼吸声骤然变粗,连梁柱间的风似乎都停了。
“皇上!”济尔哈朗往前跨了半步,沉声说道:“战场之上,犹如深山搏虎,虎已露疲态,我等若松了力气,反会被虎所噬!气势这东西,鼓起来不易,泄了再想聚,难如登天!”
他猛地抬眼,目光扫过殿内诸人,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:“臣以为,当倾举国之力,再撑这最后一把!明军八镇总兵、十余万精兵齐聚辽西,看似势大,实则是把所有鸡蛋都放进了一个篮子里。咱们只要打烂这一筐,明朝在辽东的脊梁就断了!到那时,锦州、松山、杏山,不过是囊中之物!”
“明军在辽东集结了八镇总兵,军队数量超过十万余,郑亲王可敢保证将其尽数歼灭?”代善叹了一口气,“即便如你所愿,覆亡十万明军精锐,但我大清的消耗和损失,你心中可有计量?”
他再次抬眼看了看殿上的皇太极,缓缓说道:“崇德五年(1640年),咱们在松山损了一千五百汉兵,你忘了那些包衣抬着尸体回来时,脸上的血都冻成了冰?今年春天,我镶红旗几个牛录,连十三岁的孩子都披甲上了阵。再这么耗下去,莫说聚歼明军,怕是我大清的根基都要被掏空了。
“礼亲王,有时候打仗,就不能算细账。”济尔哈朗笑了笑,“只要我们能完成既定的预设目标就行了。我们的目标是啥?那就是要尽可能地歼灭明军精锐主力,彻底取得辽东战场上的压倒性优势。”
他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更低,却带着蛊惑的力量:“您想想,每年跟明军在锦州拉锯,耗费多少粮饷?镶蓝旗的兵去年冬天嚼着冻成块的马肉打仗,您以为他们心里不怨?不如就这一次,把所有力气使出来,一口吞了这十几万明军,往后十几二十年,咱们都能安安稳稳地在盛京烤火喝酒,再不用看辽西的雪!”
“洪承畴不是易与之辈,乃明朝沙场宿将!”代善的眉头拧成了疙瘩,“这两年来,他守辽西,稳扎稳打,鲜有疏漏和破绽。明军的火炮摆得跟城墙似的,骑兵冲不上去,步兵靠近就挨炸。想吞掉他,怕是要崩掉咱们自己的牙。”
“呃,是个人就会犯错误。”济尔哈朗梗着脖子反驳道:“明军八镇总兵,号称十三万,其实真正能打的精锐不过三五万而已。而且,他们有宣府的,有大同的,有山海关的,还有关内的,各有各的盘算,部伍互不统属。只要我大清施以强压,明军必会生变,破绽自然就会露出来。”
“那你就不担心咱们自己先出破绽?”代善猛地提高了声音,案几上的砚台都被震得跳了跳。
“这两年,新华人在北琴海(兴凯湖)边扎了多少寨子?去年哨探回报,他们的人已经过了黑水和乌苏里江,跟索伦部的人换貂皮、换粮食,还教他们打铁!索伦部原本每年都要给盛京上贡,这两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。那些新华人,不仅是想断了咱们的臂助,还要捅咱们的后腰眼!”
他喘了口气,目光扫过殿内的旗主、贝勒:“还有东江镇的沈世魁,在新华人的鼓动下,频频袭掠辽海沿岸和鸭绿江一线,上个月刚在鸭绿江口堵住咱们一支运粮的车队。他们在铁山筑的炮楼,都能看见朝鲜义州的炊烟了。这是什么?他们想把朝鲜再次变成明朝的囊中之物,断了咱们的粮路啊!”
代善的手指重重敲在案几上:“去年(1640年)二月,咱们才从朝鲜撤兵回来,转眼间,那个光海君就在明军和东江镇支持下,又再次坐大,还攻占了开京。再不对朝鲜予以压制,怕是咱们要失了这个藩属之国!”
“还有,若咱们把八旗精锐全堆在锦州一线,盛京、辽阳只剩些老弱病残,新华人从北边杀过来,东江镇从南边打过来,两面夹击,到时候,怕是连咱们的祖坟都要被人刨了!”
这话像一块巨石投进死水,殿内顿时起了骚动。
镶白旗的梅勒章京绰和诺忍不住开口:“礼亲王说得是!上个月我侄子在宁古塔当差,偷偷地瞧见新华人的船在黑水上往来如梭,船上的火炮比咱们的红衣大炮还长。那些人不抢粮食不抢钱,就抢土地、抢人,比明军难缠十倍!”
“东江镇也得防着。”正红旗的固山额真杜雷接话道,“去年他们袭扰凤凰城,把咱们存的过冬草料全烧了,害得正红旗的战马饿瘦了好几百匹,更有冻死数十匹。若是咱们主力在锦州被拖住,他们再来烧一次盛京的草料场,今年冬天八旗兵就得徒步打仗了!”
“诸位这是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!”济尔哈朗气得脸色铁青,“新华人不过是些流窜的商贩,东江镇是些丧家之犬,能成什么气候?眼下最大的威胁,是辽西的十几万明军!若不趁他们聚在一起时打垮,等洪承畴把锦州修成铁桶,咱们再想入关,就得从山海关的尸堆上爬过去!”
“郑亲王这话说得太绝对了。”一直沉默的范文程突然开口,他跪坐在地上,袍角沾着的泥点格外显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