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啊,不是你的错,林侍郎正想找个由头把其他部损坏的车辆打包甩给我们,要不然,难道让那些吏部户部的大人下来走路?”崔主事拿出扇子摇了摇,一副看透世情的样子,“何况工部的职责就是服从,和木头石头打交道的人,在他们眼里也和木头石头一般,只需要敲打,不需要笼络。”
高云乔困惑地抓了抓头发。
“这么说来……不完全是我的错了?”高云乔稍稍松了口气,感觉一直以来胃里沉甸甸的坠痛感缓解了一些。
“当然不是,完全不是!”张尚之使劲拍高云乔结实的后背,只想把这些奇怪的念头从这个大块头身体里赶出去,“你想什么呢!”
“采蘑菇是你的错。”崔主事犀利地指出,“不过,修车轮已经大大地将功补过了!”
高云乔不好意思地笑着抓了抓头:“其实……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……还有大剑他们……”
董大剑、劳敬、魏三和李狗蛋依次从队列中走出,刚才就是他们四个低着头,现在,一切不同了,他们一个个昂首挺胸,格外的荣耀!
张尚之不由的又惊又喜:“好啊,高云乔,你还有一伙修车的好伙伴,没想到啊,没想到。”
张尚之把五人一顿猛夸,众人也纷纷称奇,只有崔主事还保持着理性。
“现在,说说吧,你们怎么学会修车的?”崔主事摇着扇子,用探究的目光看过五人。
在这五个不大识字的精壮青年里,高云乔是表述能力最强的,说话最有条理,脑子最清晰,所以还是由他来讲述这个神奇的过程。
“这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好师父。”高云乔说道,他又抬起目光,四处搜寻一个人的身影,可是却没找到。
“师父?你们背后还有高人?”张尚之感到这件事更加离奇了。
“是的!张主事,我错了,我错怪你了!你并不是偏心,你是眼光毒辣!我昨天还不服气,你为什么叫那个小孩去看你修车,却叫我去采蘑菇——哦,你没叫我采蘑菇,算了,不提这一茬——就在昨天晚上,我睡不着觉,出去乱转的时候,碰到了温榆,不,应该叫温师父,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,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。”
张尚之彻底被高云乔绕糊涂了,这里面还有温榆的事情?
“温师父正在看图纸,看见我出来,问我能不能帮忙修车轮,我不会啊,他说没关系,他教我,我就跟着他去了后院,然后,神奇的事情发生了,他一边说,我一边拿起工具,好像我天生就会修车一样,他稍微指导一下我就懂了,很顺利就把车轮卸下来,就像从树根上摘一颗蘑菇一样轻松。”
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高云乔,就、就这么简单?
张尚之摆了一下手:“不要提蘑菇那茬,我问你,你真的是第一次修车轮?这工具箱里的工具,你是第一次拿?”
张尚之还是觉得不可思议,一个第一次接触工具的人,怎么可能这么快上手,如果工匠技艺能够通过口述传授,也就没有那么多从小孩开始带的学徒制度了。
“真的,我都不敢相信,温师父的每一句话我都能听懂,他说的力道我都能把握,握住工具的时候,就像我天生是吃这碗饭的。”
高云乔一脸坦率地说道。
另外四个参与半夜修车的人也附和起来。
“你们也和他一样,都是温榆教会的?”张尚之震惊地问。
四人点头,都说:“是温师父教得好,我们当时就领悟了。”
张尚之退了一步,看向崔主事。
崔主事沉吟片刻,道:“没想到你竟然收到了一个宝,看来张氏绝学后继有人啊,真叫老弟我羡慕!”
张尚之一怔:“不是,温榆只是个孩子啊,你觉得他们说的是真的?”
“咦,你之前可不是这么介绍人家的,玄武湖那比赛刚结束的时候,你天天在我耳朵根子下面念叨,说你发现一个神童,人家三岁就会开鲁班锁,九岁就能做自动乞讨僧,十五岁画了两张图纸,一张被隔壁小孩偷走做出模型船,得了玄武湖大赛第三名,一张自己做了,得了冠军。这不是你说的吗,我都能背下来了!”
崔主事突然哔哔了一大串,让张尚之有些应接不暇。
“温榆只是个孩子,啧啧,你就嘚瑟吧。”崔主事一副已经看透了张尚之的样子。
张尚之无言以对。
一股莫名的兴奋在他胸口蠢蠢欲动,他忍不住发出声音:“嘿嘿。”
说了半天,正主却没到。
“温榆人呢?”张尚之也开始东张西望。
“哦,对了。”有人忽然说道,“张主事你不是让他自由行动吗,我们出来集合,就没叫他,他还在屋里睡觉呢!”
“可能是昨天晚上太累了。”另一人分析道,“孩子正在长个的年纪,不能缺觉。”
大家顿时心疼起来。
回忆起昨天下午,温榆认真地蹲在自己身边学习的模样,张尚之心中的父爱快要喷薄而出。
原来那个时候,温榆就打算要快点学会修车轮的技术,好传授给高云乔他们了。
养一个小孩原来是这么快乐的事情!
张尚之年纪已长,一直忙于工程事务,整日在高炉边看火焰变色,或是在户外看工匠搭台基,稍一疏忽,便错过了成家的机会,他自己倒不甚在意,也不想平白耽误了别人家的姑娘,就这么凑合到了四十多岁。
他得到调令,知道自己要前往云南时,想着这辈子差不多就这样了,后来听说了温榆也要去,去温榆家劝慰温大顺的时候,张尚之说了一句:会把温榆当做自己孩子对待。这句不是假的,是一个郑重的承诺,是一种责任感。
然而到此刻,张尚之才发现,他真的希望有一个像温榆这样的孩子。
比起温榆需要他,他更需要温榆。
对温大顺的承诺,突然变成了一种……捡到机缘的感觉。
“好,那我们就不要打扰温榆睡觉了,让他好好休息吧。”张尚之说道。
大家也纷纷点头,孩子真不容易,让孩子睡吧,接下来的事情,还是交给大人。
“既然温榆为我们完成了这么多的工作,我们也不能落后,今天一天时间,加把劲,把剩下的车辕车盖修好,能做到吗?”张尚之扬起声音。
“能——!”
大家伙儿齐心喊出的声音震动后院,防雨棚上好奇围观的山雀扑棱棱飞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