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皇后,羊献容的姿态摆得非常之低,而她的言语也确实惹人怜爱,刘羡没法拒绝。作为过来人,他其实也理解这种身居牢笼之中的感觉,便也随口闲谈起来。人生至今三十年,刘羡确实不缺少谈资,他已走过小半个九州,见过名山大川,也见过奇人奇事,不同地方的人文地理,历史渊源,早就信手拈来,加上他还懂一些音乐与文学,与人畅谈起来,可以三日三夜都没有重复。
在此之前,羊献容都是远远地看刘羡两眼,与他做如此长谈,还是第一次。她原本就仰慕刘羡立下的种种功劳,此时闲聊起来,才意外发现,他并非士族传闻中那种野心勃勃的酷吏,更像是一名谈吐风雅,气质温柔的传统文士,再联想到政变当夜他杀敌的英姿,不禁令献容更加欢喜与心怡,她暗自心想:真正的大丈夫,就应该是这样吧。
于是宴席上,她又频频令侍女赐酒,以示自己的青睐。
闲谈了差不多半个时辰,献容终于说道:“昨日,长沙王殿下向陛下提议说,要府君担任卫将军与侍中,看来以后要让您多加照顾了。”
刘羡心想,总算是开始说正事了,他道:“这都是为臣的职责,请殿下放心,只要在我职责之内,无关大局,您但有所求,我必定竭力行事。”
羊献容沉默片刻后,对一旁的几名侍女说:“你们且下去。”等侍女都下楼以后,她挑开帘幕,露出自己清丽标致的面容,用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看向刘羡。她的突兀举动令刘羡一惊,连忙拱手低头,说道:“殿下有何吩咐?”
羊献容注视他片刻,问道:“敢问府君,你以为,天下乱到了今日这个地步,究竟是谁的过错?”
这是个敏感的问题,刘羡稍作思忖,便用最无懈可击的话术回答道:“当然是那些乱臣贼子的过错。”
羊献容却微微一笑,摇首道:“府君何必说官话呢?世人皆知,是陛下的过错。”
这句话毫无预兆,又如此大逆不道,令刘羡措不及防,他心中震惊非常,却又不知如何接话,只能抬起眼睛注视起皇后,试图从中窥探出她的想法。
未曾料想的是,两人眼睛相撞的那一刻,刘羡竟下意识地呼吸一窒。那双他误以为能泛起涟漪的双眸里,此刻并非在流淌秋波,看似纯真的面孔下,却潜藏着无可阻挡的业火。
献容手持团扇,半遮美面,道:“汉魏以来,天下治乱迭代,已有规律。主强臣弱,则天下安定,主弱臣强,则乱谋四起。”
“可古往今来,观看那些大臣辅政而天下不至于大乱的先例,无不是因为天子年幼,群臣只要等天子元服亲政,一切便能恢复常态。”
“而陛下却不是年少,他天性纯质,只要仍在位一日,辅政大臣便可为所欲为,无所顾忌。如此一来,岂能不促发常人贪欲,试图乱政篡位呢?”
她这一番言论,不可谓没有道理,尤其是司马遹身死以后,能继承皇位的人选,不下数十人。而朝廷中又有如此多举足轻重的宗室,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割裂。刘羡当然也理解这一点,但他的疑问在于,眼前的这位少女皇后,为何要说这个?
他只有回复道:“殿下,这并非是臣子所能议论的。”
献容说道:“我只想问府君,府君是忠臣吗?”
“这……”刘羡苦笑起来,他大概猜到这位皇后要说什么了。
“想要结束这战乱的日子,恢复往年的平静,必须要由陛下亲政,府君不这么觉得吗?”
“可这是不可能的……”
“怎么不可能?”献容展露笑颜,嫣然说道:“我是陛下的妻子,我能帮助陛下,不是吗?”
“妖后如此暴虐苛政,但也维持了十年和平。妾身虽非和熹邓后那样贤能,但自问也略通政事,若能得到府君这样的贤臣辅佐,令天下重归治世,有何不可呢?”
“敢问府君,府君是忠臣吗?”
皇后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刘羡,令刘羡坐立难安。在来之前,他无论如何也不能预料到,自己竟然平白卷入了这样大的一件麻烦事中:眼前这位尚不满二十的少女皇后,居然有屏除诸王,独揽朝政的政治野心!
这位少女皇后实在是太天真了,政治当然是讲究名位的,从这个角度来讲,她确实比其余所有亲王都更有摄政的权力。但权力并不是凭空来的权力,它需要实力。而历经了数次政变后,宗王们已经获得了各地军镇的实权,他们必不肯听从这位少女皇后的号令,一旦想要掌握实权,反而会被群起而攻之。
更何况,听这位皇后的意思,她似乎想要第一个对付司马乂!这不荒谬吗?她之所以能坐稳现在的皇后之位,就是因为羊氏选择了司马乂,她自己甚至没有什么亲信。而她若要与长沙王一党决裂,司马乂要废她再立皇后,岂不是易如反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