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5 风起云涌(1)

运途2 何常在 9192 字 2024-12-11

尤其是夏莱的悲情一跃,一句“关允,记得我曾经爱过你”犹在耳边,就如一条伤痕,永远地铭刻在了关允的心上,今生今世永难忘记!

“不要怕,有我在,我永远不会让你受到一点儿伤害。”关允泪如雨下,男儿倾情一哭,天地为之动容。冷舒在一旁鼻子一酸,顿时泪雨磅礴。

冷舒的泪,既为关允的一哭而哭,也为关允对夏莱的深爱和对金一佳的关爱而哭。女孩儿的心思向来敏感而细腻,或许她对关允只是崇拜加好感,但现在她多希望在关允怀中放任一哭的人是她。

她为什么而哭,为谁而哭?她也说不清楚,为夏莱?她和夏莱又不认识。为金一佳?她和金一佳又不是情同姐妹。为关允?关允又没有对她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关怀,或许她只是为自己而哭。

“夏莱会不会不好了?我好怕,万一夏莱有一个三长两短,我……”金一佳说不下去了,泣不成声。

“不要乱想了。”关允也是心乱如麻,三楼说高不高,说低不低,夏莱当场就昏迷过去,除非有奇迹出现,否则真有可能……他也不敢多想了,“医生怎么说?有没有联系上夏德长?”

“医生说情况不太好,正在抢救。”金一佳摇摇头,“没联系上,不过刚才我听到一个消息,好像他已经回省里了。”

这个夏德长……关允已经无法形容他对夏德长是什么看法了。夏德长聪明反被聪明误,如果说夏莱的暗访真是因夏德长的授意而起,结果导致她触了雷区,被害成了现在的惨状,不知夏德长是不是会追悔莫及?

果真如此的话,不管夏德长是怎样的痛心疾首,夏莱遭难,关允都要为夏德长好好记上一笔!

夏德长,你的为人离道德的高度还有很长的距离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,手术室的工作灯一直亮着,关允睁大了眼睛,等最后时刻的来临。忽然,楼道中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,脚步声纷乱而急促,显然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群人。

转身一看,大约四五人从走廊的一头快步走了过来,当前一人关允认识,正是黄梁市的一号人物,市委书记蒋雪松。

蒋雪松的身后跟着一人,五十左右的年纪,圆脸、大眼、高鼻梁,头发浓密而粗,个子不高,微胖,走路虎虎生风。虽说关允没有见过真人,但没少在新闻上见过尊容,正是黄梁市的二号人物,市长呼延傲博。

呼延傲博身后的一人,身材高大,相貌堂堂,关允一眼就认出了他,正是崔同。

崔同身后是上次去过孔县一次的市委常委、常务副市长曾伟宪。曾伟宪的身后,是市委秘书长冷岳和师龙飞。

果然,夏德长的面子不小,夏莱出事,惊动了市委五位重量级人物,而且前三号人物全部现身,确实有风雷之威。只可惜,关允宁愿不要这样的威风,他不想夏莱受到一丝伤害。

“夏莱情况怎么样了?”蒋雪松大步来到关允面前,一脸沉痛地伸手和关允握手,“我来晚了。关允,到底是怎么回事,你详细说一下。”

蒋雪松直接向关允问起事发经过,就是很明显地流露出偏袒之意,就是想站在关允的立场上,以之作为出发点。他话一出口,身后的呼延傲博就微一皱眉,插话说道:“蒋书记,还是等郑天则来了之后再了解情况,让关允先休息一下。”

“我不累,事发时,我和金一佳、冷舒都在现场,还有刘宝家、雷镔力、李理都是目击者。我们的话,更客观更真实。”关允没有客气,直接顶回了呼延傲博。呼延傲博明显是想拖延时间,想等郑天则赶来,郑天则迟迟没有现身,想都不用想,肯定是背后统一口径去了。

呼延傲博再次皱眉,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关允一眼,眼神中微有不满流露,不过一闪而过,掩饰得极好,一般人察觉不到他神色之间微不可察的变化。

只不过,关允却看得清清楚楚。只一个轻微的变化,关允就心中笃定,在夏莱的问题上,呼延傲博自有打算,他的立场和蒋雪松的立场并不一致。

不等关允开口说明当时的事发经过,又有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楼道中传来。一个人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,一边跑还一边说:“各位领导,我来晚了,我有错,请领导们批评我。为了调查清楚事情真相,我又亲自跑了一趟进取学院。”

郑天则来得真是及时,关允知道,有人要颠倒黑白了!不能让郑天则先入为主,更不能让呼延傲博抢了先机,他当即说道:“蒋书记、呼延市长,进取学院是郑姓的产业,郑局长应该回避!”

一言说出,蒋雪松和呼延傲博同时脸色大变。

关允算老几

以关允的级别,直截了当地要求郑天则回避,既是僭越,又是不懂官场规矩的表现。在场中人,能直接一言而定要求郑天则回避的,只有蒋雪松和呼延傲博之外,就连崔同和曾伟宪、冷岳也不会如此托大。

更何况现在几位重量级领导都在,根本就没有关允说话的份儿。

呼延傲博眼中先是一惊,随后露出了一丝笑意,蒋雪松精心挑选的秘书也不过如此,遇事慌乱,口不择言,连基本的官场规矩都不懂,到底是小地方出来的人,他的目光就悄悄一斜,想观察一下蒋雪松的反应。关允难道不知道蒋雪松性子平和,处事手法优柔寡断,向来不喜欢直来直去?

不料让呼延傲博失望的是,蒋雪松非但没有生气,而且好像还被关允的话说动了,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,说道:“你的话有道理,呼延市长、崔书记,你们怎么看?”

以为再晚一步就赶不及的郑天则一下呆住了,他紧赶慢赶,就是为了先入为主,将进取学院事件的主动权牢牢抓在手中,不让蒋雪松好借题发挥。怎么凭空杀出一个关允,敢对他呼来喝去让他回避?

关允算老几?

郑天则对关允投去了意味深长的一瞥,想起上次在夏德长面前想要拿下关允,最终被省委组织部长胡峻议的意外现身而搅局,不由他不心中一跳,难道说草根出身的关允,还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来历不成?

上次在夏德长面前对关允下手,郑天则并不完全是为了捧夏德长的场,而是为了借打压关允让蒋雪松难堪。

郑天则也清楚夏德长对他有拉拢之意,但郑姓未必就看得上夏德长,夏德长太自大了。而且他已经知道了夏莱是夏德长女儿的事实,就连夏莱暗中调查进取学院的内幕,他也清清楚楚,夏德长还以为他被蒙在鼓里?

郑天则对夏德长嗤之以鼻,到底是京城空降的干部,太不了解基层了,以为只凭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来头就可以让下面的人趋之若鹜?做梦!

郑天则想了许多,也清楚夏莱事件演变成现在的样子,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但既然问题已经发生了,郑天则就本着解决问题的精神来善后,不信在黄梁地界上,还有什么压不下的风浪。他这么想着,眼睛就看向了呼延傲博,现在是一号二号正面对决的时刻,他连常委都不是,只能等一号二号分出胜负才有说话的资格。

呼延傲博被蒋雪松直接当面一问,为难了,蒋雪松以前和他说话总是和风细雨,而且都是以商量的口吻,今天是第一次,明是征求意见,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,难道说蒋雪松的风格变了?怎么可能,一个人的风格怎能说变就变?

难道是因为关允的缘故?

也确实有一种说法是,官场之上,有气运互补一说,不但下级需要领导的提携,领导也需要一个得力下级的相助。呼延傲博听说过一件真事,有一个省级领导行事方圆有度,手腕极其灵活,但在换了一个飞扬跋扈的秘书之后,风格也突然为之一变,凡事都喜欢先声夺人不说,还不再讲究事缓则圆的手法,做事不留余地,处处逼人让步。结果没几年秘书事发,他也受到连累,黯然下台。

只想了片刻,呼延傲博就有了决定,不管蒋雪松怎样维护关允,关允现在毕竟还不是蒋雪松的正式秘书,他不必给关允面子,再说就算关允真担任了蒋雪松的秘书又能如何?一个小小秘书还想掀起黄梁的风浪?自不量力。

“蒋书记,我的个人意见,进取学院虽然是郑姓的产业,但和郑天则并没有直接的联系。黄梁姓郑的多了,不可能郑姓出现问题,都要郑天则回避,工作就没法开展了。”呼延傲博说话的时候,目光在关允脸上一扫而过,淡淡的眼神中,有复杂而意味深长的内容。

关允对呼延傲博的示威视而不见,他虽然和呼延傲博是第一次见面,但他对呼延傲博并不陌生。夸张一点说,自从孔县出了大坝事件后,让关允感觉和呼延傲博一下拉近了许多,或者说,呼延傲博的神秘面纱在大坝裂缝事件暴露之后,也揭开了一角。

先不管在孔县的问题上,呼延傲博是怎样和蒋雪松暗中作对,也不提呼延傲博躲在背后插手孔县局势,不惜以破坏大坝为代价也要推动李永昌的倒台,或是在冷枫任命的问题上,他又怎样和蒋雪松的立场完全相反,关允有理由相信,呼延傲博处处为蒋雪松的大计设置障碍,并非是为了帮冷枫或李逸风,而是为了他在黄梁市的大计。

想想也是,呼延傲博和蒋雪松年龄相差无几,但一个书记一个市长,实际上是差了一届的距离。呼延傲博确实也应该有紧迫感,他想追赶蒋雪松,或是迫切需要用政绩来证明自己的才干,又或是和蒋雪松理念不和,不管是什么出发点,他现在开始露出强势的一面了。

而刚才呼延傲博的几句话更让关允确信,呼延傲博和蒋雪松的矛盾,随着李逸风和冷枫任命问题而引发的动荡,再加上突如其来的进取学院事件,已经正式摆到了台面之上!

“呼延市长的话有道理,让天则回避有点小题大做了。”崔同说话了,一说话就是附和呼延傲博,不免让关允暗吃一惊,怎么崔同的意见和蒋雪松的意见不同步?

不过随后崔同语气一转,又说了一句:“但进取学院的事件比较复杂,不能只听一面之词。关允、金一佳和冷舒都是当事人,他们又是夏莱的朋友,向他们了解情况,比较真实、详细。天则同志是市公安局局长,他刚从现场回来,他了解到的情况肯定专业、客观。”

崔同的同字,上封顶,不见真相,下不封底,深不可测。名如其人,崔同其人和光同尘的手腕,也是深不可测……老容头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,关允现在才切身体会到老容头的点评真是高明而贴切,一语中的,完全切中了崔同为人的和光同尘及深不可测。

莫不是……关允脑中闪过一个强烈的念头,愈加怀疑他被崔同高看一眼的背后,说不定真是老容头的手笔。

崔同话一说完,蒋雪松和呼延傲博都流露出一丝不满。也是,崔同说了一气,其实根本就没有点明立场,等于没说。

不过,相比蒋雪松明显的不满,呼延傲博在不满的同时,还微有一丝得意,应该也是崔同一向不偏不倚惯了,他的态度在呼延傲博的意料之中。

不料,崔同微一停顿之后,又说话了:“但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先来后到。郑局长后来,就先等等,让关允先说说事发经过。”

崔同话一说完,蒋雪松、呼延傲博、曾伟宪和冷岳,全部脸色为之一变。

蒋雪松是惊讶,呼延傲博是震惊,曾伟宪是不解,冷岳是惊喜。不管各人是什么表情,几人却同时意识到了一点,崔同在蒋雪松和呼延傲博之间居中的立场,突然有了微妙的倾斜,毫无疑问是因为一人的出现——关允!

关允尚未迈进市委大门,就已经导致市委的天平失衡,等他真担任了市委一秘,又将是怎样的光景?要知道,三年了,蒋雪松和呼延傲博都想拉拢崔同而不可得,崔同始终保持中立,摆出我自岿然不动的从容,任凭蒋雪松和呼延傲博使出浑身解数,谁也没有打动崔同分毫。

而现在,只凭关允当前一站,崔同的立场就马上有了松动,怎不让人震惊莫名?尤其是郑天则,目光连连闪动,心中又闪出刚才的一句话——关允算老几?

说不定有一天,关允还真能算是黄梁市的一号人物!郑天则心直跳,不行,不能让关允在他的眼皮底下壮大,一定要将关允的上升之势扼杀在萌芽状态,否则关允一旦得势,必将对郑姓打压到底。

如果让郑天则知道关允要的不仅仅是对郑姓的打压,而是血洗,他现在说不定就能拿出手枪毙了关允。

“既然崔书记这么说了,关允,就由你先说说当时的事发经过。”蒋雪松顺水推舟,直接就点了关允的名。

别看只是一个谁先谁后的问题,不仅仅事关是谁先入为主,也关系到蒋雪松和呼延傲博之间一次过招的胜负,小事不小,尤其是进取学院的事件极有可能会引发黄梁市官场的一场风暴!

关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和金一佳、冷舒交流了一下眼神,然后他缓慢而沉痛地将事发经过详细描述了一遍。从金一佳接到电话,到几人匆忙赶到进取学院,再到在学院里四处找人,然后发现了夏莱坐在窗台上,以及最后夏莱的悲情一跃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,就连刘宝家三人被人围攻,最后被打得昏迷不醒的事实也没有隐瞒。黄梁市委前三号人物都在场,此时不说出真相,更待何时?

随着关允的叙说,黄梁市几位重量人物的表情各异。蒋雪松神情凝重,呼延傲博淡漠平静,崔同微微动容,曾伟宪倒是最真性情的一人,他脸色已经大变,怒容满面。

关允刚一说完,蒋雪松没来得及表态,手术室的灯突然灭了。夏莱被推出了手术室!

生死两重天

郑天则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说辞,想当面反驳关允,好让事件重新回到他认为的正确的轨道上来。刚才关允叙说的事发经过,他很清楚确实是客观事实,关允很诚实,既没有夸大,又没有捏造。

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,关允的事实不是他想要的事实。进取学院到底发生了什么,夏莱为什么要跳楼,事情最后会以一个什么结局收场,都必须在他的一手操纵之下,不能偏离他想要的结果。

黄梁市地界上的任何案件,多少年了,都得由他说了算!

如果跳楼的不是夏莱,不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千金,事情别说会惊动蒋雪松了,连冷岳都不会知道,事情就会被掩盖过去。但就算夏莱是夏德长的千金,对不起,摔死白摔,也是活该,谁让你闲着没事来调查进取学院的内幕?进取学院是什么地方,以为谁都能随便调查?

更何况郑天则心里清楚,夏莱暗访的背后,绝对有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。她就是夏德长的先行军,一旦进取学院的内幕被夏德长掌握在手,夏德长肯定会以此要挟黄梁郑姓听从他的指挥,唯他的号令是从,进而插手郑姓事务,居心叵测。

还好,夏莱虽然接触到了进取学院的部分真相,调查出了一些内幕,但应该还没有传递出去,否则当时也不会非要将她困在学院内,要的就是不让她将资料带出去。一旦内幕资料流出,不用刊登在报纸上,只要将资料交到蒋雪松手中,蒋雪松就能关了进取学院,然后以进取学院事件为契机大刀阔斧地出手,说不定真能毁了郑姓的根基!

正是基于以上担忧,郑天则才会不遗余力地想将事情抹平,不惜得罪蒋雪松甚至夏德长!而且还有一点,如果夏莱死了反倒好了,最后随便找一个替罪羊一命换一命了事。夏莱一死,她调查的事情就如人死灯灭,永远没有真相大白的可能,危机也就完全解除了。

但如果夏莱不死,她醒来之后,一样可以再将进取学院的内幕公布于众,那么郑姓依然面临着被清洗的危机。郑天则从未如现在一样感觉到生死两重天的紧张,心跳加快,顾不上说出一句话,只是直直地看着被推出手术室的夏莱。

不只郑天则关心夏莱的死活,蒋雪松也露出了关切的神情。关允和金一佳更不用说,都不顾蒋雪松等几位领导在一旁,直接越位向前,查看夏莱的伤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