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向东和王进太对视一眼,明白了陈思清的举动是何用意。先不说冷岳的出面,或许就表明不管关允怎么往死里得罪夏德长,冷岳都会维护关允,单是关允一番含义丰富令人浮想联翩的指责,就让外人不好再插手。闹了半天,原来是夏德长的家事,清官还难断家务事,作为局外人,还是不要掺和进去了。
王向东和王进太只交流了一下眼神就心意相通,做出了同样的决定。这事,不管了,也管不了,谁出面,谁闹不好会里外不落好。
冷枫注意到了夏德长身边几人的小动作,见夏德长被关允一番话说得成了孤家寡人,心想夏德长这一次来黄梁,真是一次天大的失算。他就不该来,本想利益最大化,不料却先是结结实实摔了一跤,摔了一跤也就算了,见好就收及时回省城,也不至于错上加错。不想他还是留了下来,有意在黄梁培植力量染指黄梁局势,却终究人算不如天算,偏偏就遇到了关允。
大好机会让关允遇到了,也该关允还击一次了。更让冷枫欣慰的是,关允也真是争气,冷峻而犀利的出手,没有手下留情,以超出同龄人的官场智慧,生生将夏德长逼到了墙角!
关允真是不错,有他快意恩仇的风范,男儿当如此,一言不合,拔刀相向,刀光剑影,向死求生……冷枫心神激荡,被关允一番话激得斗志高涨,双手握拳,暗下决定,他要和关允并肩作战,哪怕当面和夏德长撕破脸,也要奉陪到底,绝不后退半步。
夏德长脸色铁青,目光闪烁不定,关允一番话铿锵有力,既揭露了他和关允之间的纠缠,又揭穿了他当年摆布关允的事实。他本想让在场众人记住关允的不好,好让关允即便调入市委担任了市委第一秘之后,也举步维艰,不料关允先下手为强,将他和关允之间的私人恩怨和盘托出。他就如脸上的面具被关允一个耳光打落在地,露出了在华丽外表之下丑陋不堪的真实面目,怎不让他气急败坏?
是的,多少年了,夏德长一直保持风度,虽然他的出身在世家林立的京城算不上多好,但也不算太差。他一直以世家自居,事事就端了架子拿了身份,人前人后总是风光无限,还从未受过如此的奇耻大辱,顿时恼羞成怒。
“关允,你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话的?论级别,你是副科,论辈分,你是晚辈,你没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。”夏德长也清楚如果和关允辩论就落了下乘,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,以权压人,直接将事情抹杀,他扭头对陈思清说道,“陈市长,立刻通知市公安局,将关允一帮聚众闹事的歹徒抓起来。”
关允是一言不合拔刀相向,夏德长则是一言不合仗势欺人,一句话就要将关允拍死,直接以歹徒相称,可见他也是急眼了。
话一说完,正好远处警车闪烁,数辆警车赶到,车上下来十几名警察,迅速将现场团团包围。
寒风刺骨
陈思清犹豫了,他是分管市公安局的副市长,但现在的形势让他左右为难。夏德长勃然大怒,他不听从命令,肯定会得罪夏副部长,据传夏副部长空降省委,是为了接任省委常委、省委组织部长一职,而他以后的升迁,夏德长是必经之路。
纵然夏德长现在只是常务副部长,但在他的升迁、考核等决定人生前途的重大问题上,夏德长虽不能一言而定,却也能从中作梗,让他不能如愿。
为了一个关允得罪夏德长,确实不值,但是,也不要忘了,关允的身后还站着市委常委、市委秘书长冷岳,以及冷枫。而且现在谁都清楚的是,关允被蒋书记器重,有望担任市委第一秘。他现在如果出面下令让市公安局抓了未来的市委第一秘,这个梁子就结大了,不但得罪死了关允,也可能让蒋书记大为不满,还让他从此和冷岳、冷枫的关系埋下隐患。
更让他不解的是,传闻崔同对关允也格外关注,还特意打电话为关允安排了高干病房。也就是说,他只要开口接下夏德长的话,一句话出口,就有可能凭空树立若干强敌!
一想通此中的利害关系,不由陈思清不大吃一惊,一个小小的副科,无根无底的草根出身的关允,竟然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重要性,他在官场十几年,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奇怪的现象。
关允,到底是何许人也?
陈思清权衡了利弊之后,做出了决定:“夏部长,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,不好动手抓人,这事让下面的人处理就行了,我们还是先去喝茶。”
虚晃一枪其实就是敷衍了事的常用手法,夏德长心中恼火,他的权威连陈思清也敢轻视,就直接晾了陈思清,转身对王向东说道:“向东,这事,你说怎么处理?”
王向东是市政府秘书长,工作职责内有联系市公安局的权限,他和市公安局局长郑天则关系也不错。但王向东为人八面玲珑,早就看清了形势,夏德长一问,他就立刻说道:“就按夏部长、陈市长的指示办。”
滑头!夏德长暗骂一句,心中的火气越来越盛,想不到他一个堂堂的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,现在连一个小小的关允也收拾不了,沮丧和郁闷可想而知。
要是夏德长够聪明,现在就应该顺着王向东的台阶下来,说一句:“你们看着办。”本来夏德长转身上楼就可以化解目前的困境,但他不甘心,输给谁也不能输给关允,不但事关他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权威,也让他身为夏莱爸爸面上无光。他和关允之间,已经由私人问题上的对立上升到了政治层次上的较量。
“司空,刚才是你报的警?”夏德长直接问起了司空。王向东耍了滑头,而王进太和王向东是一家王,是什么态度不言而喻,他也就没再去问王进太的态度,而是直接将球踢到了司空脚下,相信司空在儿子被踢晕的盛怒之下,肯定不会放过关允。
夏德长也是被关允逼得太狠了,连司有立是调戏金一佳在先才被她踢晕的事实都忽视了,现在的他只有一个想法——狠狠地打击关允的嚣张气焰!
关允是嚣张了一些,敢以下犯上,但也是事出有因,如果不是夏德长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,关允也不会让他当场下不来台,毕竟,他是夏莱的爸爸。
司空现在已经临近疯狂的边缘,咬牙切齿地说道:“是我报的警,夏部长说的对,这几个人聚众闹事,都是不法歹徒,一定要严惩。”
说话间,十几名警察已经完全包围了现场。一个四十出头、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分开人群走了进来,他个子不高,膀阔腰圆,气势非凡,每走一步都是脚下嗵嗵直响,从走路的姿势就可以看出他沉稳有力的性格。
来人正是在黄梁市名声不显但却是一等一的实权人物、市公安局长、三大宗姓之一郑姓的代表人物郑天则!
郑天则一现身,司空就立刻迎了上去:“天则,你看你侄子都被打成什么样子了?赶紧抓人,是她,还有他,还有那三个人,都不是什么好东西,都抓了。”
司空用手一指金一佳、关允和刘宝家等人,眼神凶狠得几乎要吃了几人一样。
郑天则在黄梁市公安系统多年,不敢说练就一双火眼金睛,至少看人的眼光比一般人要敏锐几分。眼睛一扫,他就将场中的局势尽收眼底,先是看到夏德长,心中一跳,又看到夏德长身后几个市委的主要人物,又是一惊。他还以为只有司空一人在场,没想到,一个小小的打架事件,竟然惊动了无数大人物。
再将目光落到关允和金一佳身上,没印象,随后目光就扫到了冷岳,心中顿时一跳,再一看冷岳旁边的冷枫,不由一阵狂跳。好嘛,这一出戏敲锣打鼓,形形色色的人物全部在场,到底唱的是哪一出?
“秘书长,到底是怎么回事?我刚来,不太了解情况。”郑天则开口就向冷岳请示,在场中人,虽以夏德长最为位高权重,但就以黄梁市内的实权来说,还是冷岳最大。
“郑局长,事情的经过,还是由司局长向你详细解释一下吧。”冷岳轻轻一让,就跳出了事外,没有接招。
郑天则心中就更加疑惑了,他本想让冷岳先入为主,卖冷岳一个面子,不料冷岳似乎还有后手,是故意设局让他跳,还是另有目的?
郑天则愣了一下,冲冷岳微一点头,转身来到了夏德长面前:“夏部长,请指示。”
见郑天则毕恭毕敬的态度,夏德长的自信一下又回来了,平淡而威严地说道:“刚才以关允为首的几个人,聚众闹事,打伤司有立和王……车军二人……”
“关允还对夏部长出言不逊,谩骂夏部长,天则,这样的败类,必须严惩。”司空及时补充了一句,添油加醋地说道,“刚才的事情,陈市长、向东秘书长和进太秘书长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关允?郑天则顿时大吃一惊,又回身看了关允几眼,见站在路灯之下的关允,十分淡定,毫无惧意,而且一脸似笑非笑的嘲讽表情。想起关于关允的各种传闻,郑天则瞬间就下定了决心,再次向夏德长说道:“夏部长说怎么办就怎么办……”
夏德长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不易觉察的得意的笑意,终于,他的权威还是在郑天则的身上得到了体现。郑天则可是黄梁市三大宗姓之一郑姓的代表人物,如果在打压了关允的同时,又让郑天则向他靠拢,能和三大宗姓之一的郑姓交好,也算是天大的意外收获,可谓一举两得。那么,刚才被关允奚落一番所受的屈辱,也就还回来了。
“依法办案,严惩凶手。”夏德长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。
“就按夏部长的指示办。”郑天则话一说完,一转身,大手一挥,“都先带回局里。”
如果关允真被抓进了黄梁市公安局,他的名声将会大损,蒋雪松再是爱才,也不会再用他担任秘书。夏德长此举,完全就是要毁掉关允调入市委的可能。
“郑局长……”冷岳心中大惊,郑天则平常和他关系还算可以,但说翻脸就翻脸,肯定是想在市委局势动荡之际,借抓关允之举为郑家谋求利益最大化。
不管郑天则的真正出发点是什么,冷岳都不能让郑天则真的抓走了关允,值此关允命运即将迎来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之际,传了出去,真有可能毁了关允的一生。
冷岳以为他可以喝退郑天则,不料郑天则身子一晃就挡在了他的面前:“对不起了秘书长,我是公事公办,就事论事,不针对任何个人。”
话说得委婉,他站的方位却是将冷岳挡在身后,不想让冷岳插手此事。而他一有所动作,司空也动了,身子一晃也挡在了冷枫面前。二人配合得倒是默契,无声地表明了立场,除非冷岳和冷枫想动手,否则,今天抓关允,是抓定了。
几名警察得了命令,气势汹汹地直朝关允扑去。金一佳大急,喊道:“姨父,你要是抓了关允,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!”
一声姨父叫出,一众皆惊,但夏德长现在铁了心要拿下关允,就假装没有听见,转身就要迈进茶楼。
眼见关允和刘宝家几人就要被警察拿下,忽然,突兀地平地起风,冷风如刀,直刮得茶楼门前的几面红旗猎猎作响,直让人遍体生凉,心中惊慌。
“夏德长!”
一个无比威严的声音凭空响起,从黑暗处闪出一人,灰上衣,黑裤子,瘦而干练,年约四十七岁,负手而立,目光寒冷如冰,直视夏德长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我倒想问问你,你来黄梁市,是以什么身份?你让郑天则抓人,又是以什么身份?”
声音不大,淡漠而疏远,一听就是久居上位而养成的不容置疑的威势!
夏德长如石化一样呆住了,缓缓地转过了身子,心中一凉到底。他最不想见到的一人,也是对他权力制约最大的一人,此时此刻就站在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,浑身上下散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咄咄逼人的气息,铺天盖地地朝他袭来。
颜面无存
来人只一露面,不但镇住了夏德长,也让在场所有人等,全部目瞪口呆!
不只夏德长认识来人是谁,在场之人,除了几个气势汹汹准备出手抓住关允的警察之外,无人不识眼前的灰衣黑裤瘦而干练的中年男人。他瘦削的脸孔和淡定从容的气势,是整个燕省处级以上干部无人不仰视的存在。
正是执掌全省官帽、燕省最年轻的副省级干部、省委常委、省委组织部长胡峻议!
胡峻议意外现身,让所有人等无不屏住了呼吸!传闻大有来历、手腕强硬并且是省委强权人物之一的胡峻议胡大部长,平常很少抛头露面,却又是燕省官场中人心目中神一样的存在,不提他才四十七岁就做了副省级实权高官,单是他在省委之中无人可及的地位,就让无数人叹服。
通常情况下,省委组织部长本是低调的存在,和省委书记、省长都保持一定的距离,在大事上附和书记,同时照顾到省长的意见,暗中借省委组织部长的权力培植自己的势力,就算是一名合格的组织部长了。但胡峻议却不,他虽然不是爱出风头的人,但他在省委的强势和独一无二的地位,燕省官场中人,几乎无人不知。
是以胡峻议一现身,就让场中的温度一路直降,寒风彻骨,令人不寒而栗。
夏德长震惊之下,脚下没有站稳,身子一晃,差点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摔下,要不是陈思清见势不妙及时扶了他一下,今天丢人就丢大了。
恰好此时又一阵寒风吹过,夏德长只觉后背冷汗涔涔,而且头上也是虚汗直流,感觉从云端跌落尘埃,一颗心直坠向了无底的深渊!
怎么会是他?怎么偏偏就是他?原来坐省委三号专车悄然前来黄梁市委的神秘人物,竟是胡峻议!
夏德长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胡峻议,在李逸风去向已定之后,他还心存幻想,认为省委前来黄梁的神秘人物或许会是省委秘书长木果法,因为木果法和齐全关系不错,不承想却是胡峻议亲自出马!
夏德长不是没有政治头脑的人,他本不该插手黄梁市的局势,但他不但介入了黄梁市的乱局,还想浑水摸鱼,乘机想在黄梁市培植自己的势力,手伸得过长了不说,还越界了。
毕竟,他只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,一个副部长就想广植势力,将置部长的权威于何地?身为官场中人,副部长行使了部长才能行使的权力,绝对是不能犯的低级错误!
但夏德长在京城久了,从未迈出过京城一步,对地方上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,理解得不够深刻,再加上他一向自视过高,又顶了空降的高帽,以为一到省委就会顺水顺风。谁知上任之后,却举步维艰,怎不让他心中郁积难安?
出于迫切想打开局面的心思,也是自认他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头衔威风八面,见官大一级,再加上黄梁市委书记蒋雪松和他有同窗之谊,他这一次从省城南下黄梁,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,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。
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原因是,夏德长不但在省委的处境堪忧,不受一号二号的欢迎——尽管他在努力向陈恒峰靠近,但收效并不明显,不知何故,陈恒峰对他有一定程度的排斥,而且在省委组织部,他也是腹背受敌。
是的,如果说之前还没有腹部受敌的话,那么这一次前来黄梁干涉李逸风的下一步,结果让省委三号亲自点名让李逸风担任了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处长,等于是李逸风一步迈入省委组织部的大门,摇身一变成了他的心腹大患。
相比李逸风天天在眼皮底下让他寝食难安,还有一人更让他如芒在背,几乎天天坐立不安,不是别人,正是他的顶头上司——省委常委、省委组织部长胡峻议!
出京之前夏德长就听说过胡峻议,胡峻议和他同岁,如此年轻就已经位居省委组织部长高位,就让夏德长对胡峻议既佩服又嫉妒。想想要和一名同龄人共事,而且还是他的顶头上司,夏德长的心里既不舒服又不服气。